第40章 霧中起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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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校……叔叔
雲椴緊張游走的血液在聽清這四個字的瞬間凝結。
當年他被調任軍校校長後, 依舊有人用過去的軍銜來稱呼他,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。昔日戰友同僚的孩子,叫他“叔叔”的不在少數。
可如今, 作為上校的雲椴已經事實性死亡。當着他的面喊出着四個字, 與出演恐怖片的程度無異。
現在這具身體年輕得沒有一絲歲月摧殘的痕跡。所有人看到這張臉,都不會因為相似就把他當已故之人, 哪怕陳畢周和秦煥,第一反應也會将他當做極端狂熱的粉絲。
怎麽可能有人帶着哭腔, 對同齡人年輕的臉龐喊“叔叔”?
拆離得很近, 可是沒有洩露半點情緒和供人揣測的氣息。
半張由機械打造的臉上, 幾乎沒有多少面部肌肉能判斷表情。合成感很重的聲音更是削弱了情緒。刻意捏造的哭腔, 聽上去多了幾分篤定。
在秦煥安裝的監控和江述的實時通訊的雙重注視之下, 被不知底細的人認出身份,一旦露出馬腳, 後果将不可預料。
只是雲椴更擔心,這是秦煥在暗中布置的一手詐術。
——自從意識到六年間秦煥在自己面前的僞裝, 經由時間搭建的信任被一點點摧毀, 而那些破碎堆積的廢墟,不知不覺鑄成提防與懷疑的壁壘。
他只好裝作一無所知,手從拆的肩膀上拿回來, 配合着疑惑不解的表情, 做出困惑的肢體動作。
與此同時,若無其事地回應着江述的通訊:“好啊, 正好家裏來客人了, 我還想着再準備幾道菜,有新鮮的魚我就不用臨時下單了。”
“……客人?”
對面江述顯然愣了一下。
“沒錯。我被幾個在校生邀請參加一個項目,正好他們來, 我一個人吃簡單點沒事,但得給他們吃點好的。”
通話雙方都清楚彼此最真實的情況。
但處在一個有可能被南系監聽的通訊頻道中,真實便是危險,而虛僞才是安全。
江述沒有想到一個普通市民也會有如此警惕的态度,在聽到雲椴後面的話時,頓時明白他的意思,順着說了下去。
“原來如此,看來我得讓他多拿幾條了。”
“……太感謝了,您的心意我心領了,也就四五個人吃,兩三條足夠了,太多會浪費的。”
雲椴保持着友人姿态和江述寒暄,這番通話也算給他之前“憑借自己的能力拿到地下拍賣會入場券”提供了有力佐證,即便是軍部情報部門的人來聽,也聽不出江述的真實身份。
他餘光落在拆的身上,他沒有任何舉動,只是垂手站在原地。
“哦等等——”雲椴感謝的客套話還沒有說完,就被江述打斷,“呃,外賣公司臨時取消了我的單子,可能要……咳,下次再說吧。”
雲椴還沒有回應,通訊已經切斷。
臨時取消?
莫非是秦煥臨時有其他事情,沒辦法再過來?
提起的心稍微落了一點,卻沒能完全落到地。自己看不見秦煥,卻在他埋下的鏡頭注視,危急感依舊高高懸起。
“真可惜。”拆突然開口。
雲椴側目:“可惜什麽?”
他警覺地屏息,對上拆的義眼,生怕他說出什麽驚人的話來。
“我還挺想吃您做的魚呢。”摻雜着金屬氣質的少年音慢慢延宕,竟拖出了意味深長的語氣,“上次那條清蒸魚,美味極了。”
“清蒸魚?”
拆點了點頭,而後低眸看着已經把工作室店面打掃乾淨的機器人,拍拍它的頭,跟着它身并肩往後院走去。
再沒有提一句關于“上校叔叔”的事情。
雲椴若有所思地看着少年被金屬材質勾勒的單薄背影,他順手關上燈,鎖好門,重啓了防禦系統,趕在他進屋前,用傘柄擋在拆的前面。
“你是不是,在J先生家見過我?”
他就做過一次清蒸魚。
——在他來到五年後、偶遇秦煥的那晚。
拆的步伐頓了一下,臉上神經血管的收縮和跳動幾不可見。他回眸,義眼落在面前的人身上,聲音輕顫。
“當然,那天星星很美。”拆笑了一下,“哥哥嫌棄魚不是青椒味的,後來都被我吃了。雖然我的味覺神經也沒什麽用了,但滿足一下消化系統還是可以的。”
雲椴金色的眼眸沉了一下。
青椒,那是他以前常給秦煥和夏鯉做的。
所以他從第一次見面,就在懷疑他嗎?
-
管道街區。
江述趕在閉市前最後一分鐘,把秦煥親手削的魚片打折賣出去,鑽回管道裏面,沒好氣地往角落裏看了一眼。
宰殺工作臺已經被清理得比犯罪現場還乾淨,排風系統開到最高檔,一絲血腥味都聞不到。
秦煥靠着牆壁,坐得随意。
他一邊的手肘搭在屈起的膝上随意碾轉,另一只手的食指飛速翻動着他建立整合的情報網數據庫。漆黑的眼眸左右移動,宛如夜色下靜靜流淌的暗河。
他的臉色越平靜,江述心中就越不平靜。
秦煥圈地盤的第一件事,就是打掃衛生。
上回見面霸占了他的別墅,直接挑了一間卧室開始鋪床;這次把管道裏整理得窗明幾淨,怕不是準備直接睡在這裏!
“你什麽情況啊?”江述脫下他沾着魚腥味的外套和圍裙,走到秦煥面前,“我這兒可沒有寝具。”
秦煥眼睛都不擡。
“怎麽,你雇傭的外賣員就這待遇?”
“你——”江述差點兒背過氣,“你果然是記仇了吧!是吧!”
“等以參賽隊員的身份到了首都星,我們不一定能保持安全的溝通。”秦煥掃了他一眼,繼續道,“出發之前,我會一直在這裏,處理北系的工作和後續安排。
“非得在我這兒?”
“這裏設備齊全,通訊順暢,連幾次安全檢查都抗過去了,不在你這兒,讓我去哪兒?”
“……算了,你想住就住吧。”江述不再和他糾結,徑直擠到秦煥身邊,按住他手裏的數據庫屏幕,“先說說,小雲老板怎麽惹到你了?”
秦煥語氣淡淡:“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。”
江述翻起白眼:“少來,你随時随發瘋的場面我是見了不少,但出爾反爾還是第一次見。”
說送魚的是他,下一秒不去送的也是他。
“也不對,如果他惹怒了你,按你的性格是直接把人——解決了。”江述抵着下巴分析,指了指他的終端:“但你今天出去,不僅拆了他的定位芯片,還把裝在他工作室裏的監控都銷毀了,這可不像是生氣的樣子。”
江述看向秦煥的眼神變得可疑。
也不知道今天一天發生了什麽他不能看的,這家夥連雲端中保存的所有內容都銷毀了。
秦煥指尖微屈。
雲椴清醒理智的質問反駁重新席卷了他的腦海。
如果說在訓練館幽暗倉庫的一隅,看見那張被染上憤怒底色的臉,秦煥感受到的是無邊的興奮。那麽回到工作室後替他摘除掉芯片,一句“你只是不在乎”,便頃刻将灼熱沸騰的血液澆至冰點。
他無比清醒地區分着兩個不同的人,卻在被他一語道破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狼狽和慌亂。
想要獲取信任的分明是對方,可同樣不被信任的感覺也讓他如鲠在喉,從那裏離開前,身體先于意識做出了反應,将他親手安裝的隐蔽攝像頭都統統毀掉。
又或者,他想要毀掉的是那顆往危險方向搖擺的心。
秦煥忽然意識到,好像從某個瞬間開始,一切都失衡了。
得知他與其他權勢之人可能有密切的關系,胸口中沒有來的火氣讓他意識到自己 這份逐漸不受控的情緒,于是決定在出發前的這幾日,都想再看到頂着那張臉的男人。
秦煥拍掉江述的手,繼續看向屏幕:“他請別人吃飯,我趕着去送餐?沒這個道理。”
江述歪頭看着秦煥。
說實話,這個理由的可信度并不是很高。
可是他又不敢問出心裏話——真不是因為其他幾個隊友都在,卻唯獨沒有叫他,所以生氣了?
他還從來沒見過秦煥這般溫和的“生氣”。
“可是話又說回來,我們放任小拆一個人去他那裏,真沒問題嗎?他和雲校長得那麽像,小拆萬一說了什麽不該說的,怎麽辦?”
“沒有什麽不該說的,他已經知道我們從安迪斯和羅薩的線索在查什麽,遲早會知道他的身份。”
秦煥閉目,将動搖他內心的人從腦海裏趕出去,在屏幕上點了兩下,放大了一張地圖。
“夏鯉派來的那位議員不像以往那些酒肉飯囊,不僅在我之前出現過的地方都建立了哨崗,還會親自參與檢查。你最近的走動也回歸正常化,調查拍賣會老板或是其他事情,等他走了再說。”
江述的表情嚴肅起來:“那是不好辦。”
當技術發展到人類過于依賴的程度,大範圍的圖像識別和行為偵查似乎就成了以算法為主導的事情。
即使能夠信心十足地騙得過識別技術,以及一些警覺性不高的普通人,能在羅慕大大方方地行走而不被察覺,也未必能騙得過聰明的“有心之人”。
如果在一個處于南系權力核心的人心中埋下懷疑的種子,對他們來說并不是一件好事。
“說到這個,我還想給你彙報呢。夏鯉這次派那些跟随溫崖來的親兵,今天剛剛重新部署了邊防兵力。”
江述調出另一份鋪滿了紅點的地圖。
“不是我說,她這次也太謹慎了,好像知道你在這邊,準備防着咱們從羅慕邊界開打似的——”
秦煥轉頭看了江述一眼:“你也這麽覺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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首都星,夏宅。
“……按照栖梧者的情報,他和秦煥在羅慕時間今天早晨将會搭乘統一星艦來首都星。
“艦上和空港安保和平常一樣,但特別派遣部的算力會在這段時間往對他們的監測分析上傾斜。
“秦煥很敏銳,最好是一切如舊,才不打草驚蛇。”
陳畢周從整理完的海量信息中提煉了重點,逐一彙報。
除了特別派遣部內部高層,鮮少有人知道夏鯉和軍部新的隐匿部門之間的關系。舊識和長輩這層身份,為他們私下不用掩人耳目的見面提供了很多便利。
夏鯉抿了一口酒,十拿九穩道:“現在應該已經在空港等待起航了吧,如果他的情報足夠,就知道溫崖的公務專用艦會跟在他們之後啓程,這一路上都別想搞小動作。”
“……”
陳畢周動了動嘴唇,雖然夏鯉的一切布置都合情合理,但他總是有一種被濃烈的個人情緒包裹的感覺。
他清了清嗓子,看着她手邊的箱包:“你這是……準備去哪兒?沒聽說你要回哪個戰區駐紮的事情呀?”
“簡單搬個家。”夏鯉微擡下颌。
陳畢周順着她的目光從窗外望去,一輛法院專車開進她的院子,看着從車上下來的兩個拘謹人,他愣了一下:“倪欣和柴子茂?他們怎麽到這裏來了?”
“雲校遇刺案調查已經重啓,一日沒有定罪,他們就最多只能視為‘嫌疑人’,不該和正在服刑的人關押在一起。”
夏鯉放下酒杯,轉身去廚房沖洗,“當然,也不可能讓他們回北系的家,所以我申請把他們看管在我這裏,法院和警方都會派人輪流值班。”
陳畢周問:“那你住哪?”
“我?住哪兒不是住?軍區宿舍,酒店,都行。”
陳畢周松了一口氣,生怕聽着不省心的丫頭說去哪個議員或財閥家裏。
夏鯉把洗好的酒杯放進櫥櫃,披了一件外套走到外面,她打點完一同前來的值班人員,迎兩人進來,坐在他們對面的沙發上。
陳畢周見她沒有趕自己走,去倒了兩杯水過來,不動聲色地走到夏鯉身邊。
孰料水還沒有遞給這夫妻二人,兩人的膝蓋就已經嗑在了夏鯉面前——五年冤獄,命懸一線,他們再怎麽與世隔絕,也知道是眼前這位女将軍救了他們。
夏鯉皺着眉,起身,雙臂用力将兩人按回沙發上。
“別謝我,我也只是想知道真相。南系把你們折磨成這樣,你們心裏該是怨恨的,不是嗎?”
倪欣哽咽了一下,啞聲道:“然後憑借着這一腔怨恨,向南系對北系宣戰那樣,痛恨着讓所有南系人都去死嗎?”
陳畢周呼吸微滞。
他剛剛就是存着這樣的想法,提防着這對夫妻會對夏鯉不利。
“小将軍,我們是納牙星的人,經歷過那場戰役,看着他的雕像從中央廣場立起。”
“當你親眼看見有人跨越星河,千萬裏跋涉而來,帶走了水深火熱的地獄,而自己失去了一條腿,就注定了不會成為那樣狹隘的人。”
在他的眼裏,人從來沒有南系和北系之分。
只有該救,和不該救。
所有人都值得擁有生活在陽光下的幸福。
“抱歉。”夏鯉聲音沉了沉,“可是這五年下來,你們也應該比我更清楚,南系有人寧願讓你們當替死鬼,也不願意去追查當年的真相。”
“請你們來,是有些問題想問,也希望你們能盡量坦誠地回憶起當初啓蟄號上發生的事情——當然我知道,經歷了這些年日複一日的審問,這對你們來說并不容易,但無論如何,也想請你們幫助我更進一步接近真相。”
“您問吧。”柴子茂握住妻子的手,“如果我們如實說了,您能告訴我們孩子的下落嗎?”
“……我想問你們的也是這個問題。”
夏鯉愣住,聲音微顫。
“我看了那天在空港大廳的監控,您家孩子是整個啓蟄號上唯一沒有在刺殺結束後追溯到痕跡的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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羅慕星空港。
伯利恒之星參賽隊員專用星艦已關閉艙門,全部乘客完成登艙。雲椴站在觀景窗前,看着窗外正在進行最後檢修的機器人如螞蟻一般匆匆。
晨霧漸起,更遠的塔臺只能看見星點的燈光。
“我人生第二次坐星艦的時候,遇到過一個人。”
少年音在耳畔響起。
雲椴回眸,看見拆慢悠悠地走到自己身邊,背手而立:“他說眼睛不好,不會站在觀景窗前。”
雲椴眼眸微顫。
對他來說并不久遠的記憶,立刻浮現:來南系求醫的一家三口,是他在啓蟄號上最後殘存的記憶。
他萬萬沒有想到,那天戛然而止的“上校叔叔”,在這樣的場合裏得到了答案。只是,他現在不能認下自己就是那個人。
他驀地想到那天在訓練館,拆和柏妮絲的對話。
——你怎麽傷成這樣的呀?
——空難。
“那次旅行,不太順利吧。”雲椴目光落在他斑駁的金屬臉頰上,聲音沉悶。
拆的合成聲音倒是很平靜:“受了蠻重的傷,也被人救了。摘除了一些器官,有很長一段時間都靠營養液和嬰幼兒輔食生活。不過好在,不用再帶着監測儀,被病魔折磨得擔驚受怕了。”
雲椴默了默。
的确,他在那棟別墅的地下室裏瞥見過嬰幼兒輔食。
所以,是他或者江述救了拆嗎?
當時的秦煥根本就沒有阻止他去地下室,是根本不怕他看到,還是……希望他看到呢?
雲椴回過頭,看向艙內的人。
不遠處,春見和達力普在幫柏妮絲整理她幾個箱子。除了沒心沒肺的姑娘,其他兩個人都有些心不在焉。
自己身旁,拆伸出小指,抵着觀景窗,拇指朝虛空按了一下,像是在對他說,又像是在對遠方的星河說:“……我和他拉過鈎,他說要教我怎麽成為英雄。”
離他最遠的地方,秦煥僞裝的赫利俄斯坐在座位上,通過了安全檢查後他就好像徹底關了機,閉目端坐,不言不語,只有一下又一下把玩着光腦終端的手證明他仍然活着。
這樣拼湊起來的一隊人,各懷心事,等待前往他們共同的終點。
“那天的星星真的很美,不像今天,起霧了,什麽都看不見。”
就在他聽着少年持續的碎碎叨叨時,遠處的人忽然轉了頭,雲椴猝不及防和秦煥對上視線。
心髒猛烈地重重墜了下。
那一瞬間,他從黑瞳斂起的不羁裏,看出了幾分挂懷。
沒有絲毫欲念。
乾淨純粹得讓雲椴有些恍惚,腦海裏浮現起啓蟄號失聯後他站在空港電子屏前,似笑非笑的那個表情。
出發,起飛,躍遷。
所有的動作和動勢都是往上、往前的。
可是在座的每一個人似乎都被牢牢困在各自的過去裏,撥不開濃雲,也看不見星辰。
卷一 ·完
作者有話說:
回顧指路:第1、11、12、35章
第二卷準備迎接首都星雞飛狗跳吧
我換的人設封還有人沒看到嗎,其實就是這章艙內的雲校(30+雲校會穩重更有歲月感一點w)
忽然發現作收好像破2500了,等我後天論文交稿後嘗試進行一個加更_(:з」∠)_嘗試失敗就當我沒說(?)
感謝在2023-10-02 01:49:07~2023-10-05 01:11:19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~
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:葉夜先森 1個;
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:阿巴阿巴 13瓶;293u19347023 12瓶;薛定谔的貓 5瓶;
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,我會繼續努力的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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